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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则消息和南橘北枳
刘可非
(2005年10月8日)
(一)国庆长假后第一天上班,打开新一期《文摘报》(2005年10月9日-12日),有两则消息引起了我的兴趣,也诱发了我的联想。
第一则消息是,“汉城为何只有四辆官车”。大意是:我国公车最大的腐败不是“暗地里”用,而是公车过多泛滥,是光天化日下的“合法腐败”。针对此种弊端,吉林靖宇县纪委想出一个给公车贴“身份证”的招法,发动社会各界监督。对此,国内不少地方都有效法。但文中作者认为,此法虽妙,却属治标不治本,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由此联想到韩国汉城公车改革:拥有1000多万人口、277万多车辆的汉城,为解决交通问题,把“官车”数量一下子砍到只有4辆——市长和三个副市长各一辆。文中还指出,按保守统计,我国公车目前已达350万辆,每年耗费3000亿元!
另一则消息是,“完善决策制度——中央高层‘集体调研’”。大意是,2004年11月以来,中央9常委调研脚步遍布全国30个省市地区,其中,胡总书记和温总理二人调研了18个省、自治区、直辖市。这一系列密集完整的调研活动,为社会公众确立了一种鲜明印象:中央高层正将集体调研、集体讨论、集体决策制度化和规范化,中央决策制度日趋完善。而且,高层调研的导向和示范作用,带动了全国调研热,省市级的党政负责人纷纷行动起来……
(二)原本是两则风马牛不相及的消息,却把它们放在一起讨论,其主要理由是:它们让笔者联想到同一种社会现象:南橘北枳——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而味则不同。
南橘北枳现象,较为严重且普遍地存在于我们的社会中。在这里:表面上信仰的与行动中依照的、嘴上说的和手中做的、要求别人的和要求自己的,都明显存在着程度相当严重的背反。在这里:外国行得通的,我们不一定行得通;高层行得通的,基层不一定行得通;道理上讲得通的,现实中不一定行得通。因此背反,政治学习很容易变成“侃大山”,调查研究很容易变成吃喝玩闹,公仆很容易变成主人,牌坊后面隐藏的很可能是“婊子”……
随举几例。
招标,是西方资本主义制度发明的一种节约资源、提高效益的工作方法,而且,在他们那里也很是行之有效。可是,在我们的国度里它却逐步变异:认认真真地招标,求真务实地走过场,而实际的中标者却早就内定好了。其结果,严格地沿用了人家的形式,却不会达到那种效果——叶徒相似,而味则不同。
评审,是我国“古已有之”的东西,西方资本主义对它的完善也做了一定贡献。而今,这种制度同样逐步变异:评审变异为“评红包”(谁送的红包厚,就评谁好)。现实中的项目评审也罢,成果评审也罢,学位评审也罢,只要沾上评审二字,“送红包”之类必会应声而至。其结果,严格地沿用了评审的形式,却未能达到评优的效果——叶徒相似,而味则不同。
(三)任何一种社会存在物,不论是自为的还是人为的,不论是机构、制度还是法律、规章,其作用和功能的发挥是其内部条件和外部条件相互作用的结果。如果不顾及特定的、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仅从某种相对单纯的愿望、目的或要求出发,来人为地设置某种社会存在物,那么,就很有可能出现社会存在物之“初设功能”与其“实际功能”的背反,出现动机与效果的背离。这就是“南橘北枳”现象之所以存在的根本原因。举个例子:“反贪局”的初设功能是抑制贪污腐化,可是,如果它所身处的外部社会条件造就出一种十分强大的贪污腐化机制,那么,这个“反贪局”就很有可能蜕变为“反反贪局”——蜕变为与它对立的东西。
那么,那种“特定的、具体的社会历史条件”又是什么呢?我们以为,它在当代的主要表现就是“社会要素失衡”。因此失衡,造就了社会成员的两种行为模式或曰行为特征。
一曰双面适从。当代中国社会奇妙地造就出两种社会氛围,并因此诱发了成员行为的两种方向。
第一种可称作“期望方向”。从文化认同的角度、政治的角度以及执政者的愿望角度看:它要求我们的公民(普通社会成员)要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要有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要坚定对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的信念,要反对和抵制拜金主义、享乐主义和极端个人主义等各种腐朽思想;它要求我们的党员干部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要代表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要充当人民的公仆,要反对以权谋私、独断专行,反对教条主义、本本主义、形式主义、官僚主义、这个主义那个主义,等等。这些要求,都很美妙,也很符合社会主义的价值理念和共产党的根本宗旨。
然而,社会成员的当下素质、社会文化环境以及经济运作方式所造就社会精神,却又联合引发出成员行为之另个方向的要求(或愿望),可称作“现实方向”。对相当一部分普通公民来说,理想、道德、文化、纪律都不如升官发财来的强烈和直接;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以及马克思主义、社会主义信念等更加高级的东西,已基本被抛到脑后;私益肯定高高在上,只是不知是否达到“主义”的高度、达到“腐朽”的程度,由此出发,想要他们不争名夺利、不“拜金、享乐”,真是难得很。再看我们的党员干部,他们不会生活在真空里,而是与其他公民共处同样一个社会环境:就算外部的教育和灌输再强烈,也总有其他社会条件滋生着反方面的影响。由此,其思想道德水准我看也不见得比普通公民高尚多少:我为人民服务了,谁为我服务?我代表人民利益,谁代表我的利益?我当公仆,谁当“我仆”?我不搞以权谋私,那点工资怎够我享受?眼看同胞兄弟在市场经济中成了大款、七姐八妹在无烟经济中发了大财、影星歌星挥金如土、文盲罪犯笑傲江湖,自己与他们“年相若、道相似”、甚至还更有能耐,为什么他们都发了财,而我就只能享受政府给我的那点微薄薪水呢?想着想着,马列主义、社会主义信念和为人民服务之类,便抛到九霄云外了。
这样两种方向的同时存在,使得身处当下社会环境的任何社会成员,无一不处在一种“双向适从”的尴尬状态。那么,当人们面临这种尴尬时,会选择哪一种?
2、趋恶效应
关于善对恶的感化作用,我们的祖先好像一度很有信心。子曰:“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对此,我也曾一度深信不疑。可是,近年来的社会现实、对人性的反复考察,却让我逐渐对它产生了怀疑。如果那个“君子之德”过分超越了人性的现实表现,以致变成“圣贤之德”;如果“君子”只是沧海一粟,而“小人”却是浩浩荡荡;如果在“君子”和“小人”之外还有社会的其他因素在助长“小人之德”,情况又会怎样呢?也许就会反过来:“小人之德成风、君子之德变草”了。
我们看到:1)从社会基础条件和成员精神素质的应然水平看,前述“期望方向”对成员提出的行为要求是过高的。也就是说:如果不给予外部强力灌输和人为疏导,只是依靠社会要素的自发运作,社会成员肯定不能完全达到那样的要求。2)我们自己营造的某些社会环境(诸如经济现实,文化氛围,传播媒介)乃至国际社会间的交流,总是在自发地、每日每时地、大量地造就着与“期望方向”相背离的精神,而所有社会成员恰恰又身处这种环境之中:外部灌输和教育等人为因素不可能随时随地、每时每刻跟随着并影响着他们,而那个社会环境却能做到这样。3)成员道德素质的超常回落、我们自身实践的失误等诸多因素,又使“现实方向”成了“风”,而“期望方向”却成了“草”。在这三方面因素的综合作用下,当人们面临“双面适从”的时候,大多数人将会被“现实方向”左右。对此,我们称之为“趋恶效应”。
“双面适从”和“趋恶效应”综合在一起,必会带来社会存在物之“初设功能”与其“实际功能”的背反,必会出现动机与效果的背离,必会引发“南橘北枳”。
这种现象最初羞答答地存在于部分党员干部身上,他们往往把“期望方向”挂在嘴上、应付上级、欺骗公众、要求别人,而在自己的实际行动中却按照“现实方向”来行为。再后来,便逐步扩张蔓延,终致酿成一种普遍存在的社会现象。于是,名实之间的“背反”便大量涌现了。
写到此处,我们不禁想到了金庸先生塑造的岳不群,想到了“当面说好话、背后下毒手”的林彪。他们至少有个共同特征:“伪君子”——人前高尚、人后卑鄙,当面是人、背后是鬼。以上那些被曝光和没有曝光的邪恶人士,不也很有这种“高贵的品格”吗?
我又联想到孟子所谓的“罔民”:“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孟子》“梁惠王”和“滕文公”两篇中均有此类句,可见对它的看重)。我们看到,上述效应恰恰会造成“罔民”的现实。试以腐败干部来论:一方面,我们的体制让他们拥有足够强大权力,另方面,我们的制度本身又不可能对这个权力提供足够的外部约束条件;一方面,我们的体制没有正大光明地让他们挣得足够的利益,另方面,又造就出另外的高收入群体;一方面,我们的政治要求其成员要公而忘私,我们的文化也做这样的教育和灌输,另方面,我们的经济却依靠利益驱动来运作。如此一来,因为权力者必会受到外部条件的影响,其中的一部分也必会经不起邪恶的诱惑,其结果,他们便逐步丧失自律能力,继而会用他们手中持有的、缺乏外部制约的强大权力,非法寻求其“灰色”利益,从而触犯法律,受到惩罚。这不是典型的“罔民”吗?看来,若不改变社会要素的失衡,“罔民”是终究难以避免的了。
(四)回头再来论前面提到的两则消息。
先看第一则。给公车贴“身份证”,的确是个不错的招法,因为它至少引入了社会监督的力量;同样,我们也赞同作者的看法,认为它属治标不治本。但是,在汉城能行通的办法,在北京能否行得通呢?靠它能不能“治本”呢?依我看,不见得!因为我有那个“南橘北枳”的认识。当下,使用公车已经很“顺手”、很“习惯”的公仆们,是不会轻易丧失这个既得利益的,此其一;依靠公仆们的合法收入,是很难买得起那种比较高级、豪华之“公车”的,此其二;周围“款爷”的豪华私车无时不在地驰骋在公仆面前,而且“款爷”之款还很可能是公仆们“恩赐”的,却让公仆及其家人骑单车、挤“公车”(注:此处“公车”乃公共汽车之谓也),是可忍孰不可忍!此其三。不用再列举了。仅此三条,我便可以断定,行通于汉城的办法,在北京肯定行不通;行通于韩国的办法,在中国肯定行不通。不信你就试试看!如果你要消灭那350万辆公车,公仆们必会想方设法用他们的“寻租”行为造就出“3500万”辆“私车”来。
再看第二则。第四代领导集体因为他们的执政理念、工作作风和工作业绩等,在短短三年的时间便赢得了国民的普遍尊重、信赖和爱戴,这是有目共睹的。这一次的集体调研,更是值得拥护、值得各级党政负责人效法的。可是,怎能保证各级调研的质量呢?设有省、市、地、县、乡各级党政干部纷纷去调研考察,会不会有些蛀虫借“调研考察”之机而大行其谋私之举、进而毁坏“调研考察”本身呢?按照我们对“南橘北枳”的认识,高层行得通的,基层不一定行得通!因此,上述情况是很有可能发生的。对此,有前车之辙可以佐证。比如:我们有很多三令五申的好政策要求,到了下面却总难足够地兑现——要么“令箭”变成“鸡毛”,要么执行中大打折扣、走调变味,最终被淹没在官僚的汪洋大海之中。试看反腐倡廉,中央决心不可谓不大,措施不可谓不力,可效果则很是汗颜;试看减轻农民负担,中央决心更大,甚至出台连根拔起的措施——免征农业税,可到基层呢?不收这个税却巧立名目,收另外之“税”,可怜的农民兄弟照样被这些“税赋”“压弯了腰”……
(五)看来,南橘北枳,不可不防。否则,是要吃苦头的。
激情如火(http://jqrh.top263.net)首次发布:05-1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