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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政治断想之二——民本在哪里
刘可非
(2004年9月30日)
一直以来,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问题(若用中国传统政治语言来表述,就是君民关系问题),都是古今中外之政治思想和政治实践着力探讨、致力解决的重大问题。
其实这不难理解,因为这个问题是政治领域最为核心的问题,甚至是唯一的问题。可以这样讲,如果把这个问题解决好了(所谓的“解决好”,就是让统治者和被统治者双方都满意),那么,政治领域的所有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依此来考察,古往今来的很多人所追逐的很多目标,都可以归结到这个问题上来。比如,人们之所以锲而不舍地追求民主、自由之类的东西,从根本上看,就是他们对“君民”关系不满意,力求从统治者手里拿回那些本应该属于人民的权力。
那么,中国历史上的君民关系又是如何呢?这是我们此处探讨的主要问题。
(一)之所以要探讨这个问题,是因为我们深切感受到:第一,探讨中国的政治改革,必须根植于中国国情。第二,中国国情至少表现在制度、文化以及他们在国人身上造就的“心理积淀”这三个层面。第三,这三个层面,尤其是“心理积淀”问题,将携带者一种我们称之为“历史惯性”的力量,深沉地作用于当代国人政治心理和政治行为之中。第四,从一个角度看,脱离国情的实践(当然包括政治实践)从来没有成功的;从另个角度看,如果国情一时难以改变就只能顺应国情,更何况,在很多场合,盲目、贸然地“改变国情”是要吃苦头、走弯路、打败仗的。
对这个问题有必要举个例子来说明。有很多人崇尚西方的多党制和三权分立,极力主张在中国推行。但应当看到,这种制度本身只是一种手段,通过它们获得政治的改善才是目的。因此,首要的问题不应当是推行这种制度,而是要冷静考察这种制度是否适合我们的国情。如果不一致,就可能南橘北枳,事与愿违。这个道理是如此简单,以致谁要再赘述它就会招致人们的反感。然而,我则感到,我们恰恰在遵循这个简单道理方面做得很不够。比如,我至今没有看到有哪个人深入细致地研究过这个“首要问题”,以致百年来我们对这个问题一直没有一个具有足够说服力的答案。
从国情意义上讲,如果仅有少数人掌握了先进的政治理念是万万不够的。这是因为:第一,他们的这些理念不足以真正撼动存在于他们内心深处那些“心理积淀”,这一点,可以从近代以来康有为、梁启超甚至毛泽东的身上觉察出来;第二,改造社会的真正力量内蕴在民众之中,如果广大民众的“心理积淀”得不到改观,最后成就的现实依然是“心理积淀”的产物,这一点,可以从太平天国、辛亥革命乃至“文化大革命”等社会改造运动中觉察出来。
在造就国情的诸多因素里,物质生产力及其生产方式当然是最根本的,第一位的,然而,从其作用于国情的直接性和持久性来看,制度和文化传统应当是最重要的。由此,要考察影响政治运作的国情(可称作“政治国情”),就必须考察我们在政治实践和政治思想层面的传统;而且,考察我国的要比考察外国的重要得多。
(二)影响“政治国情”的一个几乎是最重要的因素,就是我们的政治实践和政治思想中有关“君民”关系的传统。
提到中国政治传统,人们首先会联想到封建君主专制制度;与此相伴,我们还有丰厚的“重民”思想,以致有不少人认为中国政治文化是一种“民本主义”文化。到底如何,我看还是先不忙下结论,梳理一下再说。
概要言之,鸦片战争前中国传统政治关于君民关系的认识,大致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从“受命于天、王权至上”,到“天命人归、敬天保民”,至“天下为主君为客”。
1)早在商代中期盘庚迁殷之后,统治者借助祖先崇拜的传统确立了“王权至上”的观念和专制君主的绝对统治地位;到了商代后期,又逐步演化为“君权来自天授”的观念——只有君主可以与上天对话,其他人则没有这个资格。这一观念虽然极朴素、极不系统,却在某种程度上把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定位在“君主专制、君权至上”的路向上。
2)商朝的崩溃,使得它的接任者周公旦认识到:天命不常。也就是说,不要以为你的君位是上天赐给的就可以胡作非为,老天不会永远保佑某个人或某个王朝。因为“天命”来自“民心”(“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之类),天命不常来自民心无常,“天命”要从民情中去寻找;统治者应当“无于水监,当于民监”,也就是说,不能把水当镜子,而应拿“民”(民心、民情之类)当镜子。这种观念对政治实践的要求就是要“敬天保民”。值得特别指出,这个观念虽然也很朴素、很不系统,却又在很大程度上把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定位在“虚于天命、重在人事”的“人文而非神学”的路向上。也正是这个观念,被一些人看作中国政治有“民本思想”的证据(比如梁启超,他在其《先秦政治思想史》中还不惜篇幅,罗列了《书经》、《国语》、《左转》中与此有关的很多论述)
自此之后,中国政治实践和政治思想基本在此“两维框架”内展开:一维沿着“君主专制、君权至上”的思路,论证、维护君权的至高无上和绝对权威;另一维则沿着“虚于天命、重在人事”的思路,提出并践行诸如重民、养民、保民之类的思想。
比如孔孟,他们虽然认同君主权威,但相对凸显了“重民”的观念,而且,孟子更甚于孔子,破天荒地提出“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
相对而言,同为儒者的荀子却从“人性恶”、“化性起伪”的立论出发,侧重于为对君主权力作论证辩护。更为甚者,作为先秦法家的代表,韩非子则从崇尚武力和利益的非道德主义政治理念出发,极力主张实现君主绝对利益。到了秦代,李斯力主“别黑白而定一尊”,奉行文化专制,更把君主权威推行到极致,甚至很无耻地主张君主可以恣欲放纵。
片面强调君主专制很快带来了报应,这就是秦王朝的短命。汉王朝的统治者认识到这一点,在其统治之初采取了清静无为、与民休息的政策。然而,当其统治稍加巩固之后,反李斯之意而用之,采取了“独尊儒术”的方略。本为一种民间学说的“儒术”一旦被统治者提升到官方高度,便被用来论证君主专制的合理性。这一点,被董仲舒发挥到极致,其“大一统”、“天人合一”、“历史循环”的理论以及“三纲五常”之类的德治理念,基本奠定了直至明末中国政治思想的基本格局。
3)有必要特别提到黄宗羲。董仲舒之后的政治思想,也曾经出现过一些重民思想。比如:王符提出“天之立君非私此人也”;西晋鲍敬言的“无君论”指出“古代无君,胜于今世”;隋代王通提出“兴王道、正礼乐”,“爱民厚生”、“君臣守道”的主张;贞观集团深切认识到“民水君舟”、政在得人、“为君之道必先存百姓”的道理并付诸实践,开创了一代盛世;柳宗元认识到宦官专权、朝纲败坏的根源在于专制君主;二程的“仁政王道”,朱熹的“为政以德”,张居正的“天之立君以为民”等等。但所有这些论述,都没有摆脱“君为主”的框架。黄宗羲却把儒家的重民发展到极致,提出了“天下为主君为客”的论断。由此出发,他认为人君应为“天下之法”而非“一家之法”;天下治乱的标准,“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这个思想达到了中国古代政治思想的最高成就,也几乎达到了近代民主的高度。只可惜,它终也未能占据传统政治思想的主流,更谈不上付诸实施了。
(三)民者,被统治之庶人、老百姓也;本者,根本、根基、重点、中心也。由此,民本就是把老百姓当作国家的根本、根基、重点和中心。然而,直至黄宗羲之前,在中国传统政治思想和实践中,君主始终是国家的根本利益所在,君主利益是统治的根本目标所在。历来的统治者和理论家们之所以关注老百姓的利益,之所以提出民为贵、民惟邦本之类的观念,全是因为:如果不照顾人民的利益,就会影响到统治的持续,损失君主的利益。换个角度说,如果不关注民众利益而可以维护君主利益的话,那么,那些高贵的君主完全可以弃人民于不顾、视人民如草芥。我们还看到,各类被看作民本主义的重民观念,在很多场合都被当作开导、劝导统治者的说辞:当某个统治者的行为伤害民众利益的时候,便会有辅佐大臣对他说,民为邦本啊,如果不顺从民意,要灭亡的啊。比如,孟子算是比较重民的一个,但透过他的理论逻辑照样可以非常明显地看出,重民不过是维护统治的手段而非统治的目的。他固然要求统治者要“乐以天下,忧以天下”,但这样做的目的,还是为了“成王”的需要。
由此可见,中国政治传统中的“重民”思想,远未达到“民本”的高度,又何来“民本主义”呢?西方民主思想的一个基本观念就是天赋人权、主权在民,政府的权力是从公民个人那里转让出来的。只要拿它同我们的“重民”观念稍加比较,就会立即觉察出其间的本质差异。
(四)我们必须注意到,我国传统政治思想以儒家占据主流,他们是主张德治的,他们对君王和各级官吏提出的要求,更多属于道义上的要求,缺乏足够的强制力。
从理论逻辑上看,最有可能对君王和各级官吏提出强制要求的,应该是法家者流。然而,相对于儒家而言,我们的法家却是更加坚决地鼓吹和捍卫封建专制的,也就是说,他们的“法治”主张基本上是围绕着君主利益而展开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法家比儒家还要反动,民本思想更加不可能从法家的理论框架里滋长出来。
就算是儒家比较“重民”,或曰更有“民本色彩”,那么,从理论的逻辑上看,他们的治政思路会造就怎样的政治现实呢?有三种情况。
1)既然君主利益是目的,“重民”不过是达成这个目的的手段,那么,对君主来讲,它完全可以为了自身的利益,采取“重民”之外的其他手段,诸如愚民、暴政之类。
2)对君主而言,其利益既有满足自身一时欲望的当前利益,也有永葆江山万年的长远利益;还必须注意到,人民利益对它的伤害者总有着很强的“宽容”,不会马上施以“报复”。如此一来,重民与否所关联的,更多是专制君主的长远利益而非其当前利益。这样,如果某些君主只关心眼前利益,只追求一时之娱,他们就完全可以把“重民”抛到脑后,非但不去重民,反而大行其害民之策。一旦碰到这种情况,我们的政治制度便拿他们几乎一点办法都没有。更为甚者,这种情况在我们的历史上还是司空见惯的。
3)办法还是有的,而且还是儒家在理论上发现并予以阐发的,这就是汤武式的革命。从理论逻辑上看,我们的政治思想在肯定君主专制的同时,对君主也提出了“重民”的道德要求。如果君主遵循这个要求自然最好,如果不遵循呢?对统治的“中间过程”是没有什么好办法的(要么“死谏”,要么“卷而怀之”,退隐了事),但在最终结局上还是有办法的——革命:既然你把老百姓逼到了绝路,那么,革你的命,就是 “顺乎天而应乎民”的,就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纵观中国历史,我们的政治现实基本逃脱不了上面列举的三种逻辑。固然,我们的历史上也有过一些盛世,然而:第一,我们的百姓永远都是“草民”,所谓的盛世,也是拿人民当“草民”而取得的;第二,这些个“盛世”往往出现在某个新朝代诞生之初,要以灾难深重的社会动乱为代价;第三,三千多年的历史中,“盛世”寥寥无几,珍贵得很,少见得很;第四,每个朝代的“中间过程”腐朽不断,病态连绵;第五,因为不能遏制中间过程的腐朽,便只有等待腐朽达到足够程度后的改天换地,从而造就了一种独特的“兴旺周期律”。
(五)我们坚信,历史是由人的能动实践(劳动)创造的,而人民又是这个活动的主体,因此,历史是由人民创造的。然而,数千年间的中国历史似乎总是在戏弄、要么是蹂躏这个创造者:在需要它的时候便把它摆在前头,不需要的时候便把它仍在脑后。
比如,汤武革命的时候,曾经遇到个难题。当时的夏桀尽管混蛋之极,可他却是“天子”,反他就是“反天”。怎样才能既可唤起民众把夏桀轰下台、又不致违背祖宗遗训呢?这时候,“人民”的作用便体现出来了:汤武继承前贤发明了“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获罪于民必获罪于天。如此一来,汤武革命变成“顺乎天而应乎民”的了,自然就合情合理合法。这个时候,人民实在是个“宝”。
可是,当着商汤家族凭借人民之力取代了夏桀的位置之后,人民就逐渐地被他们和他们的后代抛到了一边,而且,一代比一代抛得远;终于,建朝六百多年之后,在商纣那里发展到极致,重现了一个活生生的“夏桀”。这个时候,人民被他当作一把“草”。
于是乎,这第二个夏桀被另个“汤武”——“周武”取代,而赖以支撑周武革命的“理论基础”,与“汤武”的那个竟也如此惊人地相似。
自此之后,直至当代新民主主义革命之前,中国历史始终没能跳出这样的怪圈:革命的时候人民是个“宝”,革命之后的人民却逐渐地变成“草”;而一旦人民真正变成“草”的时候,便又突然地再次成为“宝”——新的革命者要想取代旧有统治者,必须这样做。
其结果:“顺乎天而应乎民”的“革命”一次又一次地爆发,而“革命”成功后的统治者则把那些送他们上天的人民,一次又一次地、残酷地抛到九霄云外。
我们的人民,从“宝”到“草”,又从“宝”到“草”
,“宝——草——宝——草”,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辩证的逻辑告诉我们,这个循环往复的每个阶段,相对于其前一个阶段,总该进到更高些的地步。可在中国历史上,从汤武一直到蒋介石,洋洋乎三千五百余年的漫长岁月里,竟然没有看到这种循环有什么实质的进步!
其间的原因到底何在?有了前面的那些分析,这种循环就是“顺理成章”的了:根本原因即在于我们的政治制度和政治思想极度匮乏“民本”理念。
它貌似民本,其实最不“民本”;它貌似“君末”,其实最不“君末”!
《尚书·五子之歌》记载,“民惟邦本,本固邦宁”。可见,至少远在夏禹时代国人即知此理。忽忽四千年逝去,试问:民本在哪里?
(六)晚清以后(以鸦片战争为标志),当着泱泱大国遭到西方列强无情打击的时候,志士仁人先是反抗;反抗失败后,出现了两种努力。
一种是图变革:认识到要以夷为师,须“师夷长技以制夷”。那么,什么才是人家的“长技”呢?先是坚持“中体西用”,认为不用改变封建政治制度,只要学到西方的武力、科技、教育之类就可以了(比如李鸿章之流洋务派)。后来,洋务运动的破产使人们认识到,变有四种,曰“变器”(购置船械之类)“变事”(设邮政开矿务之类)、“变政”(改官制变选举之类)和“变法”(改定国宪之类),前两者属于小变,加上后两者方为“大变”。要谋求中国富强:不变肯定不行,小变同样不够,须有个根本的改变,全面的改变。这就是康、梁之流维新派的主要认识。
另种是做批判,并最终发展到推翻封建专制制度。早在清初,唐甄就发出自秦以来“帝王皆贼” “乱天下者惟君” 的呐喊,但对君主专制较为系统的批判应当始于黄宗羲特别是顾炎武。顾氏认识到,君民贵贱平等,君乃为民而立;然君主独裁导致“一人治国”,一人不可能有这个本事,则“权移于法”;然法令虽可约束奸人,却也使贤臣无所作为;君主对百官不信,使官吏不求有为、但求无过,不肯为其民行一日之利,民之疾苦不得闻于上。龚自珍更对封建帝王之绝对权威进行了犀利批判。他指出,皇权独揽控制一切,为达其“私天下”之目的,不惜震荡摧锄天下之廉耻;官僚士大夫皆成帝王犬马仆妾,政治上碌碌无为,唯唯诺诺,仰帝王鼻息,不仅绝少建树,且形成一种寡廉鲜耻、阿谀奉承之风。之后,戊戌维新的失败使得人们终于认识到,对封建专制,仅仅批判是不够的,欲富强中国,惟有彻底推翻它。近代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便由此而爆发。
概而言之,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国政治变革,大致没有超过这两种情况。值得我们关注的是,无论是图变革还是做批判,人们付出的努力不可谓不巨,流出的鲜血不可谓不多,然而,收获的效果却又是那么地不尽如人意。辛亥革命好不容易胜利,却滋长出袁世凯、蒋介石之流新的专制制度,便是明证。
问题在哪里呢?
分析到这里,由不得我们不想起郭嵩焘。早在一百多年前他就深切地认识到,先进的资本主义文明来自他们重视工商的经济制度,议会民主的政治制度,近代教育体制,以及生机勃勃的社会风气。他不无悲观地指出,
真正改造中国,需根本改造败坏之流俗,为此要花三百年的时间:“用其百年之力以涤荡旧染;又用其百年之力,尽一世之人才而磨咙之;又用其百年之力,培养渐积以使之成。以今日人心风俗言之,必有圣人接踵而起,垂三百年始是有振兴之望。为自秦汉以来四千年流俗败坏之久,积累之深,非是不能有成也。”郭嵩焘,这位被人们普遍看作洋务派、终身郁郁不得志的郭嵩焘,他对改革旧文化的重要性及其艰难程度之认识,不能不令我们叹服。
(七)数千年的政治现实和政治思想,使得下述观念深深地植根在国人内心深处,从而形成了一种“心理积淀”,让国人习以为常,认其为理所当然,从而为政治制度的改革准备了强大的“国情阻力”。 要而言之,集中表现为“君权至上、民权荒芜、草民丛生、政治功利”。
1、君主及其统辖的统治系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控制公民生活的几乎全部内容。
2、民众不拥有(或不应拥有)具备强制特征的权力,如果说有,也只出现在社会革命时期。
3、民众心中强烈存在着一种可称作“草民心态”的观念,其突出表现是:克己忍让,依赖服从,等级尊卑,平均求同,轻法治重人治。
4、此种存在,造就了中国社会浓厚的官本位传统,铸就了国人强烈的政治功利意识。
对上述“国情阻力”,任何一个试图寻求改革政治的人,都不应该忽视。
恩格斯在《路德维希
·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曾经指出,“政府的恶劣可以从臣民的相应的恶劣中找到理由和解释”。这是多么深刻的论断啊!
激情如火(http://jqrh.top263.net)首次发布:04-1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