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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教条主义
刘可非
(2001年1月18日)
题记:读毛泽东写于一九三零年五月的《反对本本主义》,痛感当代种种思潮和行为,出此文。
一、教条主义及其两大根源
从根本上意义讲,教条主义就是一种僵化的态度。其外在表现:要么是用形而上学的观点,僵化地对待某种既成的精神产品(某种理论、观点、教义乃至只言片语);要么是用某种既成的精神产品,僵化地规矩和剪裁不断发展变化的现实实践。两种表现所内涵的精神,是一以贯之的:僵化。
从根本源头上讲,教条主义的产生有两大根源:一曰能动,二曰权威。
先论能动。能动本来是人类所独有的、具有明确目的导向的创造性精神,怎么会成为教条主义的根源呢?其道理是:人类的能动本能,使他们能够从前期实践活动中总结出相应的理论、观点等精神产品,并进而运用这些产品来指导后期的实践。从问题的一方面看,这一点,正是人类文明取得巨大成就的最根本原因;但若从问题的另方面看:没有能动,则不能创制出这些精神产品,既然连可资捍卫和遵循的精神产品都没有,又何来教条主义呢?
再论权威。权威,是人类实践活动的必然产物。尽管随着人类社会组织的不断进化,权威在不断变更着自身的内容,但对它的需求却始终存在。只要是存在权威(不论它是自然产生的、还是人为树立的),就会存在精神产品的权威性。当这种权威性达到足够的程度,对它的教条主义态度也就必然地产生了。
能动和权威,固然不会必然带来教条主义,它们本身也是无辜的、无可指摘的,但是,由上可见,若追根溯源,它们正是教条主义的根本源头。
二、反对教条主义的困难性
我们知道:人之所以为人,就在于能动的存在;人类之所以构成社会,就在于权威的存在。也即,能动和权威之于人类社会,是同生共存的;然而,它们却又是教条主义的根本源头。由此而论:教条主义普遍存在以下几个特性:
一曰持久性。以上的分析告诉我们:早在人类组织起来、并创制出精神产品的同时,教条主义就具备了存在的可能。如果说教条主义与人类同时共存有些过分,但可以肯定地讲,只要是人类社会(有机组织的人类)还存在,教条主义就具备诞生并滋长的充分土壤。远古时期的图腾崇拜,其实就是教条主义的最初表现;中世纪的西方宗教、中国儒教等等,则使教条主义得以正式诞生;近代教条的例子不可胜数;可以预见,将来的教条主义照样随时可以猖獗起来。
二曰现实性。对教条主义的上述源头的分析,乍看起来好像有点耸人听闻、言过其辞,其实绝非如此。教条主义完全不像“太阳城”那样地虚幻、也不像“桃花源”那样地缥缈,更不像“共产主义”那样地久远,相反,它有着足够的现实性。你只要稍一疏忽、略有放松,它就会“喷薄而出”、“勃然而起”、“茂然而成”。这样的例子信手就可以举出很多很多;中国共产党短短的奋斗历史也可让我们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
三曰欺骗性。遵循、借鉴前人的精神产品来指导后期的实践,不但无可厚非,还正是人类取得更大进步的最根本原因;在文明社会已经演进了成千上万年的今天,任人不可能不吸取、遵循前人(尤其是伟人、巨匠)创制的精神产品。如果我们把后人对前人精神产品的正确继承(哪怕是照搬)称作“继承主义”,那么,正是这个“继承主义”,为教条主义编制了一套美丽的外衣、提供了强大的欺骗性:历来的教条主义者正是打着“继承主义”这样的迷人旗号,干着那样的害人勾当。
正因教条主义具备上述三个基本性质,所以,反对教条主义将是极为困难和艰巨的。
这样的结论,可以称作“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
三、怎样反对教条主义
固然,能动和权威是教条主义的根本源头,但是,能动和权威本身并不能必然带来教条主义。也即,在能动、权威与教条主义之间,将有着一个漫长的因果作用过程,而且,这个过程中还存在众多其它的选择;它们之间只是因果关系,而非等同关系。由此,尽管人类社会必然存在着滋长教条主义的可能性,但同样存在着克服和消灭教条主义的可能性及其足够的力量。
那么,依靠什么、怎样才能反对教条主义呢?
(一)人性,是反对教条主义的最根本力量
不要害怕,这里的“人性”是指人类“求我幸福”的本性。这样的人性,决定着人类只会认同那些有利于他们幸福的行为实践;而无数人类个体的此种认同所形成的合力,则构成了人类进步发展的总要求和总趋势。
教条主义之所以可恨,就在于它是害人的,就在于它是背离人类进步发展之要求和趋势的。当着依照教条主义的态度带来了一定的(或足够的)恶果之后,人性的要求必然会使人们抛弃它,从而采取正确的行为态度。所以,“求我幸福”这样的人性,为反对教条主义提供了最为根本的力量。
(二)实践,是反对教条主义的根本前提
要想反对教条主义,必须首先揭穿它的欺骗性,首先判别出某种态度(或理论、或政策等)是害人的教条主义、而不是利人的“继承主义”。那么,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继承主义和教条主义的本质区别,在于前者带来的客观效果是利人的,而后者则是害人的。这样,判别两者的最根本可靠的途径,只能是实践(它所带来的效果)。所以,实践活动及其效果所客观具备的对教条主义的证伪作用,可为反对教条主义提供根本前提;实践,是证伪教条主义的根本手段和唯一标准。
以上分析也告诉我们,“只有等到某种教条主义产生现实恶果之后,才能从根本上消灭它”,也许带有一定的必然性,因为惟其如此,才能使教条主义的危害得以彻底暴露;再进而论之,教条主义的作崇,也许本身就是人类发展轨迹难免曲折、人类社会难免沉醉的原因之一。
(三)理论战斗,是反对教条主义的重要手段
分析到这里,问题好像已经很简单了:既然实践可以证伪教条主义,那么,它自然就会销声匿迹了。
错了!大谬不然!因为,实际情况还复杂得很呢!
作为命题本身,实践是证伪教条主义的根本手段和唯一标准,是没有问题的。然而,问题却往往、且必然会出现在实际运作过程中。
首先,实践具备时间性和地点性:实践的内容会随时间、随场合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被前期、他地的实践所证明的东西不一定适用于当时、当地。“刻舟求剑”者犯得就是类似的错误。
其次,实践具备局部性和偶然性:某种局部实践的结论不一定适用于全局实践,某种偶然实践的结果不一定体现基本的、普遍的规律。“守株待兔”者犯得就是类似的错误。
第三,实践具有层次性:此一层次实践的结论不一定适用于其他层次和全部层次。“杞人忧天”者,也许犯得就是类似的错误。
第四,实践具有主观性:人类的任何实践活动不可能绝对摆脱实践主体主观因素的制约;绝对客观的人类实践,是不存在的。主体主观要素发挥程度的不同,也必然会影响到实践的具体效果。
上述特性是客观存在于人类实践活动之中的。它们的共同作用,形成了人类实践的局限性。正因如此:
1
、仅仅依靠一时一地的、个别的、局部的具体实践,来完全否定或肯定某种精神产品,是不充分的;仅仅依靠具体实践所得出的具体结论,而不给予理性地抽象、概括和总结,却来完全否定或肯定某种精神产品,同样是不充分的。2
、具体实践用以证明具体结论,基本实践用以证明基本结论,普遍实践用以证明普遍结论;而唯有借助于人类的理性思维能力,把人类的全部实践从局部上升到基本、从基本上升到普遍、进而抽象地形成人类的普遍实践,才能足够地证明人间真理。然而,这种“人类的普遍实践”,在现实中却是无法组织实施的。由此我们可以体会到,把握绝对真理之所以不可能简单快捷和一劳永逸、而只能是一个不断逼近的过程,道理正在于此。也许正是因此,列宁甚至说:“实践标准,实质上决不能完全地证实或驳倒人类的任何表象。”
至此我们可以说:尽管实践给证伪教条主义提供了根本手段和唯一标准,但是,单纯依靠实践也是不充分的。
实践标准的上述问题,是客观存在的。这种客观存在,使得这个标准成为一把名副其实的“双刃剑”:它固然可以用来证伪教条主义,但是,教条主义者也同样可以用实践标准的那些问题来为自己做辩护。
由此看来,肯定实践标准对反对教条主义来说,只是万里长征走出的第一步。接下来的问题,看来只能通过两种方式来解决:
一种是,依靠不断持续的实践活动,持续再现教条主义者的危害,带到足够确认之后,再予以证伪。然而,这样做的必然代价就是:我们必须更多地受到教条主义的伤害。
另种是,依靠已有的实践结果和已被证真的精神产品,通过讨论、辩论等理论战斗的方式,证伪教条主义。
我们当然首选第二种方式。所以:
理论战斗,乃反对教条主义的重要手段。
(四)发挥能动,是反对教条主义的基本方法
能动固然是教条主义的根本源头之一,但能动本身并无罪过,只不过,教条主义者们往往把他们的能动力量用到捍卫教条上面罢了。反而,要想从根本上击溃教条主义,最基本的方法,也只能是重新召回能动所本然具备的那种“创造性精神”:我们的能动不是用来盲目地捍卫教条,而应是主要地用来创造、次要地用来继承;要用能动来弘扬发展主义和继承主义,而非捍卫教条主义。
(五)冷观权威,是反对教条主义的必要补充
尽管,权威的存在是必要的,对权威的崇敬乃至崇拜也是必要的,但是,无论我们对历史上的权威做怎样地崇拜和崇敬,对其精神产品也应采取冷静观察、理性剖析和选择继承的态度。
从另个角度讲,如果把某种精神产品供奉为整个社会全体成员所遵循的唯一信仰,那么,必将在客观上为教条主义提供了“助纣为虐”的外部条件。
由此,赶走盲目个人崇拜的幽灵,拒绝把某种精神产品当作唯一的政治化教义信仰,与此同时,唤起理性的力量,树立“冷眼向洋观主义”的态度,则可为反对教条主义提供必要的保障。
总而论之:必须把教条主义当作一种“天天在、月月在、年年在”的现实危险来对待;必须把反对教条主义当作“天天抓、月月抓、年年抓”的任务来对待;必须高扬人性的力量和人民利益的大旗;必须依靠实践的标准、运用理论战斗的方式;必须弘扬能动、冷观权威。
非其如此,断然不能彻底埋葬教条主义。
四、附议当代教条主义
教条主义实在是殆害无穷,中国共产党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和六十年代中后期所受的伤害,可谓典型例证。
时至今日,曾经数度伤害我们的教条主义“传统”好像依然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反而更有变本加厉之势,只不过,表现为新的外表和形式而已。
总地看来,教条主义在当代的表现,突出地表现为两种:
(一)老教条主义
这种形式的教条主义由来已久,对我国来讲,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个世纪三十年代,在六七十年代达到顶峰。其基本表现是:无视当代客观存在的社会基础条件,无视几十年间传统社会主义实践所昭示的曲折和教训,只知道固守经典马列主义、斯大林主义甚至毛泽东思想的几乎全部的内容。其政策取向是:回归传统社会主义。
即使我们不需要实践的持续,我们照样可以指出他们的教条之所在,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或顽固地忽视着:
1
)当时代并不具备照搬马恩设想的经典社会主义的起码条件,主要表现有两点:一是生产力不发达,二是“人性”不具备;2)传统社会主义实践者过分偏重于对社会主义的价值追求,却忽略了落后的社会存在对上层建筑的持续制约,忽略了由此决定的现实人性的存在及其顽固性,忽略了历史设定的且被经典作家所揭示的那个“必然性”,反而试图人为地超越这个“必然性”;3)当代资本主义的经济和政治有着相应的现实性和合理性,根本的表现是:扎实地立足于社会基础条件(生产力和人性),它的一些特征(诸如私有制、资本雇佣、市场经济等)是不可超越、不可强行完全消灭的。这种教条用来教人,则缺乏足够的现实说服力;用来指导实践,则只能使人民遭受新一轮的痛苦。因此,必须坚决清除之。
(二)新教条主义
这种形式的教条主义,对我国而言,若不太精确地讲,诞生于上世纪八十年中后期。其基本表现是:无视当代资本主义实践所昭示的曲折和丑恶,只是根据当代社会主义实践所表现出的具体的、暂时的曲折和教训,就全盘抛弃社会主义的基本价值取向和制度内涵。其政策取向是:退回现代资本主义。
与对待前种教条主义的态度相类似,即使我们不需要实践的持续,我们照样可以指出他们的教条之所在,因为他们没有意识到,或“时髦地”地忽视着:
尽管当代资本主义通过不断的调整改良缓解了它们内部的一些矛盾,然其根本问题则一个也没有彻底解决,其致命弊端也一个没有彻底消退、反而有新的发展:自在人性的片面恶性张扬、资本对雇佣者的剥削、“过度生产过剩”以及经济无序和浪费在它那里始终存在;其“扩张驱动”带来了大量“以生产为目的”的生产,并成为战争的根源;它把科学变成了它的打手,把原本生生不息、和谐平衡的大自然蹂躏得遍体鳞伤,把原可和平共处、温馨互助的人类社会教唆得比豺狼还要残酷。
这种教条用来教人,则具备足够的欺骗诱惑力;但用来指导实践,则必然使我们的人民重受资本主义给他们带来的必然伤害。因此,必须同样坚决清除之。
另外,必须同样注意到,教条主义在当代还表现出许多其他的形式:
要么,是用形式主义来代替教条主义;
要么,是用反对“修正主义”来掩盖老教条主义;
要么,是用提倡“现代主义”来隐藏新教条主义;
……
但是,我们坚信,无论当代教条主义者披上怎样美丽的外衣、戴上怎样虚幻的假面,它们的本质并没有变化。因此,它们必将在实践的铁的标准面前、在战斗的严酷考验面前,显示出它的真面目。
愿千千万万真正关注人民利益的同跑们动员起来,揭开教条主义的美丽外衣,戳穿它们的虚伪假面!
让教条主义者在人民大众的利益面前发抖吧!
五、又及
此处所论,也许照样存在“教条主义”的嫌疑;我们指出的以上教条,也许本身就不是教条。
对此(也按照本文的论点),我们宁愿遭到严酷的批判。
要知道,拒绝批判,正是教条主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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