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中国社会阶层格局及其价值取向

（经验分析）

刘可非

（2000年2月13日）

20年的改革开放，彻底打破了传统社会主义中国那种“干部、工人、农民”三位一体的社会阶层划分格局。伴随利益分割方式的多元化，传统阶层不断分化，新兴势力不断诞生，致使当代中国社会正在产生、分化出一批独立阶层意识逐步觉醒、内部认同意识明显增强、潜在利益要求日渐强烈的新型群体组合。这些群体组合也许尚未形成独立的阶级，但相互间的阶层格局却正在明朗化，且将来会更加明朗化。

尽管这种阶层格局的大变动在目前还只是初露端倪，但着眼他们在未来可能的发展趋向，客观、冷静地剖析这些变化，梳理清楚他们各自的价值取向，对我们探讨今后的发展方略，将有其必然的意义。

对当代中国社会各阶层的划分，仁者见仁。我们这里是按照群体各自的价值取向来划分的，而这种价值取向，一是同他们所处和占有的“社会存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二是无不受到当今社会氛围的影响。必须声明，受制于条件和能力，我们很难对以下论点提供足够的实证论据，因此，此处只能算作经验分析。一家之言、仅供批判。

一、权力阶层

这个阶层以拥有权力、控制其他社会成员为基本特征，以组织、指挥、强制、服务为根本任务。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社会优秀成员的代表之一，智力强、能量大、受教育程度高，是政府赖以推行其意志的基础。尽管改革开放20年来他们的社会地位受到一定冲击和削弱，但目前仍在社会中拥有主导性力量；而且，“官本位”的垂而不死又使该阶层成为很多社会成员追求的目标。

构成该阶层的主要成员有：各级领导者、政府公务员、国企管理者（现体制机制下）、法警干部和各级军官。

从总体上看，维护现有统治、关注民族国家、不忘一己之利、难保清正廉明、反对体制外力量，是他们的共同特征，只不过在不同个体身上有不同的表现罢了。

20年来，该阶层内部出现以下分化，且具备不同的价值取向。（注：本文中“官僚”一词不具备贬义成分）

1、传统官僚

主要由部分离退休老干部、处在改革后沿的在职官员和其他特殊利益群体构成。他们只占据现权力层很小的比例。

该群体受传统教育和影响甚深，新现实对他们带来的各类负面冲击（诸如观念、信仰、声望、收入、社会地位等）很大，对当下社会现实（尤以各种不正之风）的不满也最强烈。由此带来的主要价值取向是：

更加怀念毛泽东时代的传统社会主义体制；对现今大多政策持不满乃至否定态度；有强烈的扭转社会运行方向的愿望，但力不从心、势不所趋、只有无奈花落去；他们既不满意现有政策，为追求本群体利益而不惜与现政府对抗，也对所谓的“民主”、“自由”等深恶痛绝；他们处在一种矛盾心态，并有可能产生双向行为：一方面依靠政府、与政府合作并希望政府能够较为充分地满足自身利益要求；另一方面又因存在信仰、价值观的失落而可能产生对抗行为，也许，一有机会就可能寻求“复辟”。

随时间推移，这一群体将日渐消散。他们的“退役”是福是祸，一则无碍大局，二则现在难有定论。

2、正统官僚

主要由部分职务较高的领导者，少部分基层领导者、国企管理者和普通干部构成。同样，他们也只占踞现权力层较小的比例。

该群体面临同样的社会环境，但教育、信念、政治抱负的初步满足和谋求升迁的强烈渴望等因素，使他们一般地具备以下价值取向：

拥护现政策，真心做好本职工作，思想上行为上能同现政府现政策保持一致；虽然不漠视自身利益却不过分越格地追求，虽然有不正之风但较轻微（这里的轻微也会随他们职务的高低而表现出不同的数量等级。当今时代，身处权力层而能做到这样已属“难能可贵”）；对社会各类不正之风虽十分不满但基本做到洁身自好、并刻力纠正；对各类新兴利益集团的冲击虽不漠视但也不表现出强烈反应；反对一切不利于社会稳定、现行政策的力量、观点等。

该群体堪称当代中国的中坚力量之一，也是未来发展的希望之一。如果社会向良性的方向发展，则该群体的力量将越来越强，反则反之。换个角度说，要想求得中国社会的良性发展，也必须利用、壮大这个群体的力量。愿他们自重、自强。

3、普通官僚

这一群体属权力阶层主体性力量。在很多方面，他们具有和正统官僚类似的价值取向和行为特征。有所程度差别的是：

他们在行动上同现政府现政策保持一致，但在思想上只停留在“不反对”的层次；他们会被动地、基本地按照体制要求履行自己的职责，但其事业心、政治热情（可能也包括政治抱负）却比正统官僚来的平庸和淡漠；他们对个人利益往往有着更强烈的关注；他们的腐败和不正之风虽然没有达到多么恶劣的程度，但已经比较严重：如果严格按照现行纪律、法律来评估，可能至少有一半以上要受到相应的制裁（这样的观感决非夸大其词）；他们的大部分属于既得利益者，反对任何剥夺这种利益的改革，当然也包括激进人士的各种论点和政策主张。他们虽然对现行社会风气的恶化难负主要责任，但至少是推波助澜和浑水摸鱼者。

在未来的发展中，他们将可能顺从潮流、被动适应乃至重新奋发，也不排除部分蜕变为更坏的可能；无论他们的倾向如何，都是一股强大的社会力量。不过，总体看来，这股力量还是一支可资利用的建设性力量。

4、流氓官僚

少数丧心病狂、利欲熏心、为一己之利不择手段的官僚构成了这个群体，他们的分布非常广散：既有高层干部、又有手握实权的普通办事员，更有“山高皇帝远”的土霸王。他们之所以存在：一是社会环境使然；二是个人修为败坏；处在执政地位的共产党必然会混进一些甚至够不上野心家的败类，是出现这一群体的客观必然原因。

他们的普遍特征是：为满足私欲不择手段；用手中权力进行权钱交易，买官卖官，贪污受贿，化公为私，换取个人利益；他们坚决反对破坏他们既得利益的各类改革。

这一群体原本构不成一个独立群体，但由于他们之恶劣、由于他们相互间已经构成了非制度性社会网络等等，使得我们不得不对他们格外关爱；这一部分虽然只是权力阶层的少数（应当高度关注的是：他们的数量正在增长），但其劣迹（乃至沦落到暴徒、流氓、鱼肉百姓）却对共产党和政府的形象造成极为恶劣的影响，而其他副作用也是数不胜数。

这个群体绝对是各种社会势力共同反对的对象；无情地打击他们、坚决地清除他们，抽空他们赖以滋生的社会土壤，的确事关人心向背。无论哪个人、哪种理论、哪股力量，只要能够有效打击和抑制他们，就会立即得到全国老百姓的拥护。

值得说明的是权力阶层中的军警部分。他们总体上可以归类到上述四个群体之中，也会受到当代社会环境同样程度的制约和影响，但也有其特殊价值取向。例如：听从命令、打击体制外异己力量、保证现有社会的稳定运转是他们的天职；又如：相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军人更会存在诸如武力收复台湾的倾向，因为在经历了数年的忍耐之后，那样做至少会让他们感到不太寂寞。对这个部分，此处不再展开分析。

二、业主阶层

这是一个新兴阶层，我无法用更恰当的名称来称谓这个阶层，姑且叫做业主阶层吧。这个阶层主要由以下力量构成：

各类个体户，私营企业、民营（集体）企业、乡镇企业、“三资”企业各类业主及其内部的高层、高薪管理人士。用发展的眼光看，如果国有企业体制改革、机制转换和政府职能调整能够顺利进行的话，不久的将来，国企的经营管理者也可划归这一阶层。

这个阶层的最大特点是：拥有或支配相当数量的财富。在我国现存的富豪群体中（据估计，全国百万富翁目前至少在100万以上，千万、亿万富翁也不鲜见），相当部分可归入此列。

他们属于新兴势力且风头正劲（据有关统计，到1996年底，全国个体户已达2703万户，私营企业主不少于200万人；预计未来5—10年， 个体劳动者和私营企业主的数量分别会有7—10％和20％以上的年增长率），正在逐步成为具有自觉阶层意识的社会力量，并在政治、经济生活中形成他们相对集中的政治倾向。

值得指出，若仅从财富拥有上讲，各类明星亦可划归此列。但由于他们的价值也许仅在于为成员提供消遣（本来还有其他功能，可当今却几乎没有）；而且，历史的经验和目前的态势都在告诉我们，这个群体根本就不可能形成独立且自觉之阶层意识。所以此处我对他们的态度是：忽略不计。

细而论之，对此阶层可作如下区分：

1、精英业主

汹涌的改革大潮淘出了一批新时代的英雄，他们就是那些依靠自身智慧和劳动勤劳致富、依法经营、创造出足够财富而得到应有回报的各类业主。我称之为“精英业主”。可以预计，这股力量将逐步强大，待到他们壮大并成熟起来之后，将成为左右社会政治经济形势、推动中国进一步改革发展的生力军。

他们的基本价值取向是：

首先，特别渴望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体制和健康的政治体制，是进一步改革开放、加强民主法制建设、健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坚决拥护者。

其次，特别愤恨政治腐败：当其力量不够强大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容忍甚至迎合那种腐败（比如向流氓官僚、权力持有者行贿等），但那也是为了求得一个公平的竞争条件；一旦其力量足够强大、一旦其阶层意识自觉觉醒、一旦其构成一个阶层乃至阶级的统一且有组织的力量，那么，他们将进入政治、改造政治、惩治腐败。现在，这种现象已经初露端倪。

类似于正统官僚，该群体也是（或逐步成为）当代中国的重要力量。如果社会向良性的方向发展，则该群体的力量将越来越强，反则反之。同样，换个角度说，要想求得中国社会的良性发展，也必须利用、壮大这个群体的力量，并要把他们始终控制在健康的方向。愿他们自爱、自强。

2、洋务业主

大量外资（至少5000多亿美元）的引入和大批外资企业（至少30多万家）的兴办，造就了一批新兴（将来还会持久下去）的外资企业业主，我们称之为“洋务业主”。

依靠为洋人服务、为外人赚钱（其间，自然也有利于国家经济的发展）来谋取自身的发展，是他们的共同特征，并由此决定了他们一般地具备以下主要价值取向：

首先，未作足够艰苦地努力却因服务于外人而能得到较高的回报，使他们普遍缺乏本土精英业主的奋斗、创业精神；不过，精于现代企业管理运作之道。

其次，不同程度地表现出“崇洋媚外”，易于接受西方价值观念（包括政治观念）和生活方式；因其服务对象的不同，会不同程度地表现出某种“亲某国”倾向。

第三，关心物质生活远胜过关心政治、国家，关心“形而下”远胜过关心“形而上”。

第四，一般地表现为崇尚民主、自由、法制，却难会为它们的实现做出什么实质性努力。

3、病态业主

20年有“特色”的改革开放，使业主阶层中存在着一个特殊的病态群体：他们不是靠辛勤劳动、合法经营致富，而是靠投机取巧、钻空溜隙、偷税漏税、走私贩私、侵吞国有资产等各种非法手段和“寻租”行为暴富。

他们的豪富、他们获得豪富的手段、他们本身的素养等一切一切，使这个群体有着特别微妙的价值取向和行为特征。

首先，他们不希望进一步改革，甚至不希望出现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因为那样会使他们丧失进一步发财的许多机会，失去很多以往有助于他们发财的优势；同时，他们又希望出现有利于保护他们财富的“改革”，从此意义上讲，他们与某些持激进观点却又不择手段的激进野心家（并非激进者的全部）存在合作的可能。

其次，他们痛恨腐败（发财过程中和发财成功后），但同时他们却又不得不依靠腐败以求得进一步地发财。

第三，在财富的运用上，多偏向挥霍摆谱、少偏向发展建设；对未来形势预计的不明朗，使他们有可能做出三种选择：一是迁居他国，二是观望徘徊，三是转入正当发展。

第四，他们之中的枭雄，也可能动用已经挣得的财富寻求政治发展（如果那样，祸福实在难料）。

依照我的价值观，此等病态业主之可恶，基本上等同于那些流氓官僚。如果他们在暴富之后转入正当发展途径，那么，人民可以既往不咎，他们也将可以与精英业主一起，形成促进中国社会改革和发展的有力社会基础；如果冥顽不化，那么，历史和人民将给他们以应有的回报！

总而论之，业主阶层是否已经构成一个阶级（资产阶级）也许还尚未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已经具备了构成阶级所需要的起码条件；他们也基本具备了资产阶级的某些根本的阶级本性，尤以其中的洋务业主和病态业主为典型。

三、雇工阶层

传统体制下作为领导阶级的工人阶级，在20年的改革开放中经历了几乎最大的变化和分化。当代社会现实已经令那种具备主人翁心态、作为“领导阶级”而被推崇的工人阶级不复存在，他们的社会政治地位、经济收入等，也不时受到其他阶层的影响和冲击。此时，如果仍用“工人阶级”来称谓这个群体，可能会带来一定的歧义，我便给它这样一个名称：雇工阶层，因为无论他们受雇于谁（个人或国家），受雇是他们的共同特征。

这个阶层主要有以下成员构成：国企职工、三资企业职工、下岗职工、乡镇企业职工和“农民打工仔”。有人士预计，目前我国雇工阶层的总人数可能已达到3亿。尽管从目前情况看，雇工阶层的四种成份远没有整合在一起，也不可能形成相对集中的阶层意识、价值取向和行为倾向，但可以预见，随着国有企业的改革、“三资”企业的中国化、乡镇企业的规范化以及打工仔素质的提高，共同的职业特征将使他们在未来的发展中逐步走到一起，逐步形成有机的一体，构成一股几乎是最强大的社会力量。

这个阶层的共同价值取向是：关注现实经济收入、现实生存和社会稳定胜过关心政治民主、理论理性和社会发展（发展当然乃他们所愿，但在目前能够生存的情况下，如果追求某种激进发展的代价是导致社会动乱，那么他们宁要稳定）；痛恨政治腐败胜过痛恨极权专制；痛恨两极分化胜过痛恨机会不均；对各类社会腐败、分配不公、贫富分化等社会现实极度不满却又无可奈何。无论如何，该阶层是打击腐败、推进民主法制建设、发展经济的最主要力量之一；如果调动不起他们的力量，任何事情都是空谈。

现分而论之。

1、国企职工

总地看来，在他们身上，依然残留着工人阶级的某些传统特征，但已经严重弱化；同时，他们还具备较强烈的失落感、被剥夺感和挫败感。其价值取向的一般特征是：

首先，政治激情、社会责任感依然存在，却已严重弱化（而且，如果因此而影响到他们的安定生活，则他们宁愿不关心政治、不关心时事）；其次，建设热情依然存在（依然勤恳工作），却仅仅是为了自身利益；第三，对各类病态社会现实（腐败、不正之风、分配不公、贫富分化等）痛恨却又无奈，不满却又艳羡，而且一旦有机会，又想通过、利用或占有它们来谋取便宜；第四，历史地形成了他们较强的阶层自觉意识，目前却缺乏认同、容纳本阶层未来其他成员的心境；第五，具备接受、推进民主、自由、平等、法制的天然阶级意识，但目前却没有足够的实践动力、压力和勇气。

尽管上述价值取向的出现有其必然性成分，但还是令我们感到悲哀：主体雇工阶层的这种变化，极不利于我们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发展，因为他们身上的那种能动精神、那种对社会主义社会之发展来讲是至关重要的能动精神，已经受到严重挫伤。

2、下岗职工

有关统计表明，1997年各种类型所有制的下岗职工有2400万（其中国有企业的下岗职工超过了一千万人），预计目前至少超过3000万。对此等庞大力量群体的价值取向，不能不给予高度关注。

首先，解决工作、生计问题，是他们的头等大事。谁能解决他们的这个问题，就会获得他们的支持。

其次，传统体制留给他们的依赖思想（靠政府）依然存在，而以往的政治热情却几乎荡然全无：假如说他们还关心时事、关心政治，那是为了工作和生计；假如说他们还“支持”各类社会改革（甚至包括那些现政策的“反动”），那还是为了工作和生计。

第三，政治经济地位的跌落，使他们对各类社会现实（甚至包括现实中的良性方面）较其他群体都存在着更为强烈的不满，并由此成为影响社会稳定的隐患之一。

第四，业务能力的相对低下，使他们的大部分很难跃进到更“高”的阶层中去，最具可能的走向无非两种：寻求再就业和成为个体经营者。

第五，他们的阶级本能，却使他们天然地具备组织和联合起来的基础。

3、三资雇工

此类雇工较为缺乏“工人阶级”的某些传统特征，却在质的方面，具备类似“三资业主”的某些价值取向。值得提及三点：

一是劳资间的天然矛盾，会使他们具备某种抗争意识；

二是作为现行改革的小既得利益者，他们相对比较“安分守己”；

三是自我价值选择和追求呈现明显多元化：相对雇工阶层的前两个群体而言，他们难以接受传统社会主义推崇的那些价值观念。

4、未来雇工

鉴于乡镇企业职工和打工仔是一个新兴阶层，且尚未形成自觉的意识（目前他们更多地具有农民特质），此处姑且称之为“未来雇工”。

这是一个正在兴起和变化的群体。目前，该群体仍介乎农民和雇工之间：他们从事的是雇工工作，但尚没有明晰的雇工意识，且没有被本阶层完全接受和容纳。然而，他们日益庞大的群体力量会逐步使社会和本阶层接受他们，而且，时间会使他们具备成熟雇工阶层的意识。此处暂且不论。

有学者指出，当代“工人阶级”的价值观出现以下变化：一是由集体至上、崇尚自我牺牲转向更多地追求个人利益，实现国家、集体、个人利益三者合理兼顾；二是从关注抽象的政治与精神取向，转为关注具体物质与经济实惠；三是价值主体从较强的依赖性转向较强的独立性，自主性，追求个体价值的实现；四是自我对价值的追求与选择从一元转向多元。此论亦可帮我们透视雇工阶层的价值取向。

值得提及，从发展的角度看，雇工阶层同业主阶层之间的矛盾，将有可能在将来成为社会主要矛盾之一。

四、农民阶层

尽管20年来的中国工业化进程使传统农民队伍发生了较大的结构变动，茁壮成长的乡村工业造就了一大批脱胎于农民、从事工业劳动的亦工亦农阶层，但毕竟在农民总体中不居多数；尽管改革开放、乡村工业化、当代民主法制等新兴价值观、农民受教育程度的提高等因素，较大程度地改变了中国农民的基本价值观，但只要是农村现代化没有彻底地实现、只要是现代教育没有彻底地改变整个农民队伍的知识结构，那么，数千年历史铸造的中国农民的传统特征，仍将持续占据农民价值取向的主要方面。主观地预计，从现在开始，彻底实现中国农民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变，至少需要30年时间。

在此期间，中国农民仍将具有以下价值取向：

相对封闭的生活方式造就了他们通过土地谋求生存的基本生存特征；

国家政治只要能够让他们平静地生存下去就足够了；

尽管当代农民已经分化为亦工亦农者、富裕农民和一般农民三个层次，但其中的任何一个层次都没有形成自觉的阶层意识；

民主、自由等对他们太渺茫以致无法引起他们的关注，只要给他们安置一个令他们满意的直接管理者就足够了；

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实施，使现代农民在组织形式上甚至回归到自然经济时代（只是形式上的回归），使他们与政府之间的关系几乎演化为纯粹上缴租税的单一形式；

打倒那些欺压他们的流氓基层官僚，几乎是他们惟一且最强烈的政治需求。

就象在革命岁月中不了解中国农民、不争取中国农民就不能取得革命的胜利那样，在当代中国，如果不充分满足农民的利益要求、不关注他们的价值取向，将不可能提出适合我国国情的发展方略，也就不能使我们的祖国获得更好地发展。为什么人说中国难有民主、自由的土壤？看一看现代中国农民就知道原因了。

如何正确、及时、恰当地引导农民，使他们自觉地组织起来：保护自身利益、打击基层流氓官僚、发展各类生产、建立基层农民自治机构，对当今中国社会的稳定、健康和今后的走向，均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

五、知识阶层

知识阶层之在中国、之在当代中国，总是让我生出太多的感慨。此处只论当代知识阶层。当代中国的各类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工作者、在校大学生构成本阶层的主体。

总体而论，这个阶层智力高、受教育深、探索精神强、政治热情高、反叛意识浓，善于且勇于接受新思潮，更加关注民族、国家的存亡和发展，且常有为理想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勇士。但中国的历史和现实都在告诉我们，该阶层难以达成相对统一的行动倾向、难有相对自觉的阶层意识、难有崇拜英雄的心灵土壤，唯其与雇工阶层和农民阶层融合在一起，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巨大力量。从某种意义上讲，我甚至可以将他们归入非独立阶层的行列。

现今中国知识阶层由于受到种种社会现实的影响：一是功利意识、浮躁心态普遍强化，政治热情、严谨作风、理性思维却普遍弱化（不能不说这是我族之悲哀）；二是他们已经分化为不同的群体；三是不同年代知识分子的价值取向表现出巨大差异。简而论之：

1、功利知识分子

运用其知识谋求现实物质利益，通过正当劳动致富，乃本群体的主要行为特征；他们的正当功利性活动，将使现代科技更加有效地转化为现实社会生产力；在促进我国经济活动构成的转变和提高、建构现代生产方式等方面，他们的作用也要远大于众多的普通业主。

功利行为的成功使他们成为本阶层的相对既得利益群体，并使他们在某种程度上具备了类似精英业主的价值取向。有所不同的是：

首先，痛恨腐败（却又利用腐败）、向往公平竞争、经济活动成功后会更快地产生明确的政治利益要求；但相对本阶层其他群体而言，他们的政治热情和为信仰而献身的精神普遍弱化。

其次，在行为取向上，他们将逐步从激进转变为“保守”和“温和”，从体制外抗争转变为寻求现体制的认同。在一定程度上，他们将逐步成为现体制的维护力量。

第三，天然的知识分子传统使他们仍易于接受某些现代思潮甚至某些激进论点，但不会支持那些可能破坏社会稳定的观点和行为，因为这种稳定是他们从事功利性活动的前提。

该群体不但是构成未来精英业主的强大后备军，更是促进中国发展、推进中国政治经济体制改革（民主、法制、公平竞争、自由市场）的最具活力的力量之一。

当今我国的社会运行趋势自然会使本群体的力量日渐壮大。

2、学问知识分子

主要包括：大部分循规蹈矩的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工作者。

也许是由于他们的知识活动无法直接转化为现实物质生产力，也许是因为他们受雇于国家（读者们不要将此处之意误解为“雇佣文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受中国历史或传统社会主义影响甚深，更多地是因为他们作为科学工作者的职业本能使然，该群体的主要行为特征是：在政府许可的框架之内（主要是针对社会科学工作者），孜求他们所研究领域的规律。

知识阶层的大部分都可划归此群体。其价值取向的基本特征是：痛恨腐败、不满贫富分化、渴望学术成就、参与政治的意识较强；易于接受现代思潮却不尚同激进行为，既积极支持现行改革却又不满当代利益重组给他们带来的冲击；压抑、痛苦、挫败、无奈等情感可能会程度不同地存在于本群体的大部成员中。

3、激进知识分子（体制外群体之一）

激进群体虽然历来都存在于知识阶层，但在当代中国却表现的更为突出，尤其是“六四”风波之后。

无论他们如何地解释，从总体上看，崇尚西方社会模式和价值观念并试图以此改造中国，是他们的共同价值取向。大部民运分子、部分深受西方影响的青年知识分子是该群体的主体。

该群体的主要特征是：政治热情高、参与意识强、思路偏执且激烈。由于他们的观点、行为不容于现政府，便采取与执政者对抗的方式。因此，他们是一种体制外群体。

细分一下，该群体又可分为盲目激进群体和执著激进群体。

盲目激进者大多肤浅：热情有余而深度不足、冲动有余而沉稳不足、崇洋有余而自力不足、空谈有余而行动不足，易于受新思潮鼓动、易于否定本国传统和历史，但缺乏冷静深刻地理解和分析评判。说他们无知、说他们“嘴尖皮厚腹内空”可能有些尖刻和偏颇，但此类的确难成气候，却极易转化为消沉，要么就轻易放弃激进论点。不少激进理论青年可能就属此列。

执著激进者则不然，既有热情又有深度，既有理论又刻意实践，虽然借助洋人的力量却高挂救国救民的大旗。盲目激进者如果多些历练而又执著地坚持他们过去的基本观念，就会进化到这个群体中来。

但无论是何种激进者，以我的观感，这个群体的成员：要么去当他们的海外移民，要么蜕化为他人他国的工具，要么终生沉浸在幻想家的乐园，最好者也只能做个“失败的英雄”。究其原因，很简单：难以成功。

4、传统知识分子（体制外群体之二）

人们通常所谓之“新左派”可以划归该群体。他们与权力阶层中的传统官僚群体大致具备类似的信念、观念和价值取向，但比后者却深刻得多。

当代中国改革开放后带来的现实问题、对传统社会主义和老一辈革命家的强烈信仰等，是产生该群体的外在条件。

他们大都对当代中国局势抱着更甚烈的批判态度，对与传统社会主义观念格格不入东西（诸如所有制变更、官员腐败、两极分化、信仰失落、道德沦丧等）痛心疾首；他们有着强烈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民族主义情怀，痛恨资本主义制度，试图通过回归传统社会主义来摆脱中国目前的境况、寻求新一轮的发展。

由于他们的理论观点与现行政策相背离，所以，也可将此一群体划归为体制外群体。但必须指出，较激进群体而言，该群体的理论观点在中国社会更有其群众基础，他们的价值情怀更易于得到老百姓的认同；而值得深思的是：近年来，似有越来越多的青年一代知识分子加入到本群体中来。

我个人观感，只要那些日渐严重的社会问题持续存在，这种思潮不但肯定会持续存在，还会有所发展；而且，他们的存在和发展，对中国的未来也许不无益处。

值得提及，流氓游民作为社会犯罪和社会不安定的主要根源，他们的队伍也有扩大之态势。此处不再论及。

结语

纵观以上对中国社会各阶层及其价值取向的分析，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一）对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讲：生存、稳定、发展是他们共同的现实愿望；腐败堕落的流氓官僚、冥顽不化的病态业主是他们共同的首要敌人；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体制是他们关心的首要目标；廉洁、高效、温暖、坚固的政治体制是他们共同的未来期望。愿祖国发展，愿她的发展更好地满足她的人民的那些愿望。

（二）对当代中国而言，现行改革的持续和深化，已成大势所趋，任谁都难以抗拒。人之能动作用只能体现在采取何种取向的改革政策上。

（三）从当代各阶层价值取向看：大部阶层属体制内范畴，明显存在的体制外阶层只有两种知识分子群体（流氓游民群体在社会任何时期都会存在且始终处在体制外）；然而，却有不少社会群体（如：传统官僚和流氓官僚、病态业主、下岗职工等）具有潜在的体制外特征。由此我们可以得出两点结论：

1、当代中国的体制外力量尚不足以影响到现政府的存在和现政策的推行，尚不足以导致社会大的动乱；寻求、依靠体制内的力量来求得中国进一步的发展，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做法。

2、如果不尽快克服各类病态社会现象、消灭各类病态社会群体（主要是流氓官僚和病态业主）、关照各类利益失落群体，那么，就有可能导致体制外阶层力量的壮大，过早诱发社会动乱的来临。这是每个中国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四）无情打击流氓官僚和病态业主、关怀扶植下岗职工，乃形势要点之所在；大力培植正统官僚、精英业主、功利和学问知识分子群体，尽快实现农民自治，乃持续发展之必需；真情感召和充分发挥雇工及农民阶层的能动精神，乃长远发展之根本。

（五）民主和自由，符合中国传统、具备中国气派的民主和自由，对目前的中国社会还不是十分现实的东西，对普通民众也不是十分迫切的东西。但是，她的基础已经萌生在中国社会的深层土壤里，它正在孕育、滋长；不久的将来，我们将看到：她会破土而出、自然而立、茁壮而成，并把她那盛大的力量无私地贡献给祖国人民。面对这样的现实，消极地等待只能让我们更加落后于人类发展的步调，而盲目急躁的激进行为（那只是幻想家之所为）更是欲速不达。

让我引用毛泽东同志的一段话，既用于表达我对民主之于中国的观感，也作为本文的结语：

“它是站在海岸上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桅杆尖头了的一只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胎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初稿于2000年1月14日

修改于2000年2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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